第一次见姨父
蝉鸣声把七月的酷暑焊在了外婆家的竹椅上,我踮脚扒着堂屋门框,看见姨妈正往桌上摆咸鸭蛋,身后站着个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的男人。“朵朵,这是你姨父。”姨妈的声音带着笑,我攥着手里快化完的绿豆冰棒,指尖攥出了细汗。
他约莫四十岁的样子,脸晒得比门后的老槐树皮还红,额角挂着细碎的汗珠,一双眼睛倒是亮堂,就是盯着我的时候有点发直,像刚学会认人的小娃。右手攥着个磨起球的帆布包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虎口处裹着一块创可贴——后来才知道是早上帮外公搬柴禾蹭的。
我本来就认生,对着陌生人半天憋不出一个字,空气里只剩下冰棒滴落的“滴答”声,还有他踩在青砖地上的轻响。半晌他才扯开嘴角,露出被烟熏得泛黄的牙:“听你姨妈说你爱吃橘子糖,我在镇上赶集买的。”说着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牛皮纸包,一层层剥开,露出满满一袋糖纸皱巴巴的橘子糖,想来是揣了一路攥得太紧。
正僵着,我手里的冰棒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褐色的糖水洇了一大片湿痕。我瞬间红了脸,刚要弯腰去擦,一只粗糙的大手先伸了过来,是姨父的。他的指腹带着老茧,蹭过我外套领口的时候带着淡淡的烟草和泥土气息,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:“没事没事,我帮你擦,再去买根新的。”
那天他揣着我换下来的脏衣服,带我绕到村口的小卖部。老板跟他熟络地打着招呼,他挠着头笑:“这是我外甥女,第一次来。”转头又塞给我一根芒果味冰棒,冰碴子沾在他的指节上,看得出来他有点局促,却硬撑着跟我讲他跑货车路过县城时看到的杂技表演。
傍晚的时候,我靠在院墙边看他帮外公搭瓜架,他的胳膊肌肉线条很明显,汗顺着下巴滴进领口的棉布里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和外公的影子叠在一起,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槐树。
那顿饭我吃了两碗米饭,姨父不停地给我夹咸鸭蛋,自己却扒拉着碗里的青菜。后来姨妈告诉我,他提前三天就去镇上挑糖了,就怕买错了我不爱吃的口味。
原来所谓的亲近从来不是靠见面次数堆出来的,那个带着旧帆布包、不爱说话却会悄悄藏着糖的姨父,用他笨拙的善意,让我第一次见面就没了拘谨。现在每次想到那个七月的午后,鼻尖好像还能闻到冰棒的甜香,和他身上淡淡的汗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