止战之殇
我的作文本最后一页,用铅笔写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字:止战之殇。铅笔的痕迹已经淡了,像我藏在口袋里的那枚弹壳,铜褐色的锈迹慢慢爬上边缘,沾着去年落在焦黑瓦堆上的桂花。
十二岁那年的初秋,战火烧过了我们小镇。
之前的小镇是有味道的。巷口王阿婆的桂花作坊总飘着甜香,放学的时候我会蹲在门槛边,等阿婆捏好最后一块桂花糕,用荷叶包了塞给我。街尾的老槐树底下有我们的小学,早读的读书声能飘到河对岸,连路过的渡船都会慢下来听两句。奶奶说,我们小镇的名字叫桂溪镇,因为每到九月,漫山的桂花都会把空气泡成甜的。
但是战火来的时候,甜香被硝烟盖住了。
那天我在学校上课,忽然听见远处的枪响,像被踩碎的鞭炮。我们往校外跑的时候,墙头上飞来了流弹,李老师把我按在课桌底下,自己的后背被弹片划开了一道口子。后来我躲在地下室里,听见奶奶在哭,说邻居家的阿明被炸伤了腿。再后来,我们再也没等到王阿婆的桂花糕,作坊的屋顶被炸塌了,半人高的瓦堆里,爬满了生锈的碎弹壳。
奶奶是在最后一次逃难的时候走的。她抱着阿明往防空洞跑,一颗炮弹落在了巷口,她把阿明推到了安全的地方,自己却被碎砖砸中了头部。我跪在她身边的时候,她的手里还攥着半块没送出去的桂花糕,油纸已经被血浸透了,甜香混着铁锈味,钻进我的鼻子里。
那段日子我总在废墟里捡东西,捡完整的瓷碗,捡没炸响的子弹壳,捡掉在瓦堆里的桂花花瓣。我把弹壳都塞进了一个旧铁盒里,有时候会拿出来摸一摸,觉得那是奶奶留给我的东西,也是战争留给我的伤疤。
前几天我在废墟里捡到了一个退伍的老兵。
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,袖子上补着一块蓝色的补丁,坐在王阿婆作坊的台阶上抽烟。烟圈飘得很慢,和当年桂花作坊的蒸汽一样。他看见我手里的弹壳,忽然就哭了,他说他的儿子和我一样大,也是在初秋的战场上被流弹击中的。他说他杀过人,在战场上,他不得不扣动扳机,但是他每天晚上都梦见儿子拿着桂花糕跑过来,叫他“爸爸”。
我没敢告诉他奶奶的事,只是从书包里掏出了半块昨天烤的红薯,递给他。红薯是我偷着在防空洞的灶台上烤的,焦乎乎的外皮,里面是软甜的红心。老兵咬了一口,眼泪掉进了红薯里,他说好久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了。
后来我们经常待在一起。他帮我把捡来的弹壳磨成小吊坠,用小刀在上面刻了小小的和平鸽。我帮他把破掉的帐篷补好,在帐篷门口种了几株从河对岸挖来的桂花苗。那天我们一起放了一只风筝,风筝的布上画着满树的桂花,风筝飞起来的时候,老兵说:“我儿子最喜欢放风筝了,他说要飞得比云还高。”我没说话,只是把手里的桂花花瓣撒在了风里。
昨天邮递员骑着重伤的自行车来了,他带来了一个包裹,是从几百公里外的城市寄来的。寄件人是陈阿婆,就是王阿婆当年的搭档。她说她听说了我们小镇的事,寄来了十块桂花糕,还有一本崭新的作文本。她说:“栀子,好好读书,等战争结束了,我们一起开桂花作坊。”
我现在把磨好的弹壳吊坠串成了风铃,挂在作坊破掉的屋檐下。风一吹,风铃就会响,像奶奶当年坐在门槛上哼的歌谣。我的作文本上写满了关于桂花的文字,最后一页写的是“止战之殇”。我知道“殇”不是只有死亡,它是阿明再也站不起来的腿,是老兵再也见不到的儿子,是我们再也闻不到的满镇桂香。
老师说,“殇”是未成年就死去的人,也是无法愈合的伤痛。那“止战之殇”,是不是就是放下仇恨,治好伤痛,让那些本该长大的孩子,都能吃到桂花糕,都能放风筝,都能看见满树的桂花?
今天我在山坡上放了三次风筝,风筝飞得越来越高,超过了废墟,超过了远处的山岗。风铃声和风筝线一起飘在风里,我好像听见了奶奶的声音,她说:“栀子,要好好活着。”
我想,我会的。我会守着这些桂花苗,等它们开花的那天,等风铃不再响的那天,等再也没有枪响的那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