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漆扇香
入伏的第七天，我跟着外婆回了城北的老巷。青石板被晒得发软，墙根的牵牛花开得正盛，爬过斑驳的石灰墙。巷口的梧桐树荫下支着一个刷了桐油的木架，上面挂满了半干的漆扇——朱红的扇骨托着米白色的扇面，有的晕着淡墨山水，有的描着折枝梅花，风一吹，扇面轻轻晃，带着一股松脂和漆料混在一起的淡香。
老人穿洗得发白的藏青布衫，膝盖上搭着一块打了补丁的油布，正握着一柄狼毫笔，给一把素白扇面上点一只振翅的豆娘。他的手指关节粗大，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洗不掉的棕黄色漆痕，手腕上套着一个磨得发亮的银镯子，是早年江南嫁妆里常见的款式。我踮脚凑近，才看见扇面的边角印着极细的一行字：陈记漆扇，庚子年夏。
“小姑娘想买扇？”老人抬头笑，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，“自家做的，髹了三遍生漆，不怕晒也不透风。”我忽然想起外婆箱底压着的那柄旧扇：扇骨是当年南山毛竹削的，晒了整七天才能干透；漆料是用生漆加桐油慢熬出来的，熬的时候要守在灶边添三次松柴，添多添少全靠手上的手感。那柄扇我小时候攥着画过小雏菊，后来被我丢进了书桌抽屉，直到搬家时才和旧课本一起翻出来，扇面上的花已经晕成了一团模糊的黄。
陈叔是这扇摊的主人，做了四十三年漆扇。他说早年镇上的人赶圩都爱买他的扇，清晨去塘边洗菜，傍晚拎着竹凳乘凉，人人手里都攥着这么一柄。后来电扇、空调多了，买扇的人渐渐少了，他就把摊儿搬回了巷口，不再靠卖扇维生，反倒乐意教路过的孩子画扇。“上周有个穿校服的小姑娘来，画了个加了奶茶杯的荷花，说要送给班主任当教师节礼物。”陈叔指着架上一把扇面，确实画着浅粉荷花，花心里卧着一杯印着小熊的珍珠奶茶，“老东西不能死抱着，得给它穿件新衣服。”
我忽然想起去年学校的非遗体验课。老师搬来一整套漆扇材料，让我们照着课本上的纹样画敦煌飞天。我攥着笔发了半天呆，最后只在扇角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猫爪，被同桌笑“太幼稚”。现在想来，那大概是我第一次试着把“传统文化”从课本里拽出来，揉进自己的日常里。
外婆拉着我坐下，从布包里掏出一个旧绷架：是我小时候她缝绣花样用的，松木架子已经被磨得发亮。“当年你太婆教我做漆扇，我嫌熬漆的烟太呛，总躲在灶房后面。”外婆的手指也有和陈叔一样的棕黄色斑痕，“现在倒好，天天抱着手机看别人拍的非遗视频，忘了自己小时候攥着的那柄扇是什么味儿。”
临走的时候，陈叔塞给我一柄素白扇：“自己画，想画什么画什么。”我趴在他的木桌上，用浓墨描了一朵巷口的牵牛，又用金粉点了几只小虫在花瓣上。外婆接过扇子扇了扇，风裹着漆料的松香吹过她的白发：“你娘当年也爱这么胡闹，在扇面上画弹弓，现在不也总跟我说，要把老规矩传下去？”
风穿过巷口的梧桐叶，把漆扇的淡香卷进我的衣领里。我忽然懂了，所谓传统文化从来不是博物馆里落灰的展柜，不是课本里加粗的黑体字，它是陈叔指甲缝里的漆痕，是外婆箱底的旧绷架，是老巷里代代传下来的、不肯轻易丢掉的那点心思。它不需要被供起来瞻仰，只需要有人愿意拿起笔，在扇面上画出一朵牵牛花，或者一杯珍珠奶茶，就能让这股老香，跟着我们的日子，慢慢飘得更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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