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青香里的清明粿》
刚推开浙西老家的木门,一股混着青草甜香的白汽就裹住了我。奶奶正蹲在厨房的竹蒸笼前,揭开木盖的刹那,翠绿色的雾气漫得满屋子都是——又到了做清明粿的日子,这是我们村每年清明前雷打不动的风俗。
奶奶说,清明粿的来历要追着太爷爷的手艺往上数。从前村里人种完早稻,总要在清明前后摘新鲜艾草磨成泥,拌进糯米粉里包成粿,一是祭奠祖先和土地公,感谢上半年的风调雨顺;二是分给族里的晚辈,讨个“清清爽爽、健健康康”的彩头。现在日子好了,这规矩就变成了我们家开春的团圆仪式。
上周日我刚放假,就攥着奶奶粗粝的手掌往村后的田埂跑。田埂边的艾草刚抽了新叶,绿得发亮,叶片上带着细细的白绒毛,闻起来有点像爷爷种的薄荷,又带点淡淡的青草苦香。奶奶专挑顶梢的嫩叶子摘,说“老叶子磨出来的粿发涩,嫩艾草才香”。回家后我们把艾草在碱水里焯了三遍,挤掉苦水放进石臼,奶奶抡起木槌一下下捣,艾草渐渐变成黏糊糊的绿泥,再倒进糯米粉里揉成面团,绿得像春天的翡翠。
拌馅是我最喜欢的环节:咸口的是奶奶提前晒好的笋干、切得碎碎的腊肉和泡发的香菇,热油炒得滋滋冒香;甜口的是碾碎的黑芝麻、红糖和后山摘的金桂,拌上一勺猪油,甜得直钻鼻子。我学着奶奶的样子捏粿皮,可刚把馅放进去,皮就破了个小洞,漏出的芝麻糖粘在我手背上。奶奶笑着把我的手扶住:“慢点儿,粿要包得严实,才能兜住福气。”她捏着我的手一起把边缘收起来,不一会儿,我手里就多了个圆滚滚的绿团子,还歪歪扭扭压了个小锯齿花纹——那是奶奶教我的“平安纹”。
蒸笼铺了新鲜的粽叶,摆得整整齐齐的清明粿上锅蒸了二十分钟。揭盖的瞬间,香气直接撞进了鼻子里,绿皮变得透亮,像被阳光浸过的玉。我迫不及待咬了一口,咸口的笋干鲜和腊肉香混在糯米的韧劲里,甜口的桂花糖一抿就化,连腮帮子都沾了艾草的绿汁。
这时候爸爸和叔叔刚好带着孩子从城里回来,爷爷翻出压箱底的老相册,指着一张泛黄的照片说:“我小时候也是跟着你太奶奶做粿,那时候连糯米粉都要攒着粮票换。”邻居阿婆端着一碗自家蒸的年糕敲门,笑着递过几个刚做的粿:“你们家的艾草香最正,我家孙子就爱吃这个。”奶奶赶紧塞了满满一袋给她带回去,说“下次我教你摘新鲜的艾草”。
以前我总觉得,清明粿不过是一种好吃的小点心。今年才算明白:那翠绿色的粿皮里,裹着奶奶抡石槌的力气,爷爷藏在相册里的旧时光,邻里间递来递去的热乎气,还有我们老家安安稳稳的烟火气。风卷着樟树叶的影子落在院子里,带着艾草的青香飘得老远——原来家乡的风俗从来不是什么复杂的仪式,就是把家人凑在一块儿,一口一口吃出念想的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