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-07-03 21:39:3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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田埂上的野艾

端午前三天的雨刚停,我回浙西乡下的老院子,刚拐过村头的晒谷场,就闻到一阵清苦又暖融融的香——是野艾熟了的味道。

田埂边的野艾丛挤挤挨挨地攒着,灰绿的叶片蒙着一层细密的白绒,被雨水洗得发亮,风一吹就顺着田垄晃出细碎的绿波。不像路边粉紫的波斯菊举着花盘招摇,也不像篱笆边的牵牛缠上竹竿显摆,野艾就安安静静地贴着泥土长,连茎秆都是矮矮的,藏在狗尾草和车前草的缝隙里,稍不留意就会踩过去。

我蹲下来摘了一片叶,指尖蹭到那层白绒时,忽然想起十岁那年的仲夏。那时我起了满身痱子,后背痒得抓破了皮,外婆挎着竹篮去田埂采野艾,回来后把鲜艾草熬成墨绿色的药汤,兑进洗澡盆里。水汽裹着苦香漫开的时候,我趴在澡盆边嘟囔:“这草闻着这么冲,能管用吗?”外婆没抬头,正把晒干的艾草装进布枕芯:“野艾是乡下的平民药,不娇贵,可实在。你看田埂上的那些,没人浇水没人管,照样长得旺,到了夏天就能帮衬咱们一把。”

后来我去城里读书,见过花店裹着拉菲草的精致艾草束,标价是乡下野艾的十几倍,可闻起来总少了点什么——少了泥土的腥甜,少了被雨水泡过的鲜活,更少了那种藏在草叶里的踏实劲儿。我也曾在写字楼楼下的花坛里见过养在陶盆里的艾草,叶片被修剪得整整齐齐,却总透着一股刻意的娇弱,连香气都像是兑了香精的甜腻,完全没了乡下野艾的朴拙风骨。

去年春天疫情封控的日子,我在小区楼下碰到志愿者小周。她是刚毕业回社区的大学生,每天挎着保温箱给独居老人送药、给封控楼栋送菜,话少得像闷葫芦,总是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转身离开。有次我帮她抬物资,看见她手腕上沾着的湿疹创面,便提醒她涂药膏,她笑着摆摆手:“没事,我老家有野艾,煮水洗洗就好。”那天她跟我聊起自己的老家,说村里的陈阿公一辈子守着茶山,自己喝的是筛剩的粗茶青,却把最好的明前茶寄给在外打工的孩子们;说楼下开杂货店的李阿婆,总把临期的面包分给放学的留守儿童,自己却舍不得买一杯三块钱的豆奶。

“他们都像野艾吧?”小周蹲在单元楼门口拆快递盒,阳光落在她沾着灰尘的发顶,“没什么名气,也不想当什么大人物,就想着能给身边人搭把手,就够了。”

那天我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想起老家田埂上的野艾丛。它们不会开惊艳的花,不会结名贵的果,却能在端午时给门楣添一抹安心的绿意,能在痱子爬满后背时熬出一碗止痒的药汤,能在秋收后的晒谷场上被晒干,变成陪人安神的枕芯。它从不需要别人记住它的名字,只在需要的时候舒展枝叶,把藏在草叶里的温暖递出去。

现在我阳台上也摆了一小盆野艾,是从老家挖来的。它不像吊兰那样垂着柔美的枝叶,也不像薄荷那样清冽提神,只是安安静静地长着,叶片带着熟悉的白绒,风一吹就飘出熟悉的苦香。我总在加班到深夜的时候,摘一片叶子放进保温杯,茶水浸出淡绿的色泽,喝一口就能想起外婆的竹篮,想起小周的红马甲,想起那些藏在平凡日子里的、不声不响的善意。

原来托物言志从来不是要写一株高不可攀的名花,而是要写这样扎根在泥土里的野草——不需要被冠以“高尚”的标签,不需要被万人称赞,只要在自己的位置上,守着一点温热的心意,就够了。就像田埂上的野艾,就像身边那些不声不响的普通人,他们安静地生长,温柔地付出,把最朴素的善良,种进了每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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