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在教室里当众朗读自己的作文
九月的第三场秋雨刚停，走廊外的悬铃木落了一地掌形的叶子，阳光透过洗得发白的纱帘，在教室的水泥地上投下碎金似的光斑。那天的语文课，王老师抱着一摞沾着粉笔灰的作文本走进来，她用指尖敲了敲讲台：“这周的写景作文大家写得都不错，挑两篇来当堂朗读吧。”
我赶紧把头埋进课本里，笔尖在书页边缘乱涂乱画，生怕那枚磨得发亮的粉笔头会落在我的名字上。我的作文写的是外婆家后院的老橘树——那棵比爷爷年纪还大的树，春天开得满院甜香，冬天落光叶子后枝桠像举着细碎的冰碴。可这种藏在心底的小秘密，我从来没想过要讲给全班四十八个同学听。
前排的阿泽刚读完他写的操场晚风，王老师的目光扫过全班，忽然顿了顿：“林小夏，你的作文呢？上周周记里你写的那棵橘树，我翻到现在还记着。”
我猛地站起来，膝盖“咚”地撞在桌腿上，惹得前排的小雨转过脸憋笑。攥着作文本的手满是冷汗，纸页被揉出了三道折痕，连第一行“外婆家的橘树”都看得模糊。我站在原地像被老师罚站的小学生，喉咙里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，半天吐不出半个字。
王老师没催我，只是轻轻把讲台边那盆垂着藤蔓的绿萝往边上挪了挪，示意我往前走。我深吸一口气，踩着自己晃悠的影子走到讲台上，接过她递来的扩音器——温热的塑料手柄沾着她指尖的温度，反倒让我稍微平静了一点。
“外婆家的后院里，有一棵比我爷爷年纪还大的橘树……”一开始我的声音还是抖的，像被风吹得晃悠的秋千，连“橘花落在衣领上”这句话都读得发飘。但读到“去年冬天它掉光了叶子，我蹲在树底下掉眼泪，以为它要死了”的时候，我忽然想起那天外婆给我递的槐花糕，甜香混着冷风的味道涌上来，声音慢慢顺了下来。
我抬头扫了一眼台下，王老师正撑着下巴，眼睛弯成了月牙；小雨冲我眨了眨眼，用笔尖在课本上画了个小太阳。窗外的麻雀停在栏杆上，歪着脑袋好像也在听。
最后一句“今年春天它又冒出了新的绿芽”刚说完，教室里忽然响起了掌声。一开始只有阿泽一个人拍，后来变成了全班的声音，像一阵轻柔的风，吹得我耳朵发烫。王老师拍了拍手：“小夏的作文里有味道，有温度，我们都闻到了橘花的香。”
放学的时候，王老师在走廊叫住我，塞给我一支天蓝色的荧光笔：“下次把你喜欢的所有小东西，都写进作文里好不好？教室不只是听课写作业的地方，也是能分享小秘密的地方。”
那天我攥着那支荧光笔走在放学路上，悬铃木的叶子飘进我的书包里。那是我第一次在教室里当众朗读，之前我总觉得教室是个“需要小心翼翼”的地方：坐直身子、不要走神、回答问题要准确。可那天我才知道，在这里也可以把藏在心底的甜说出来，哪怕一开始会紧张到膝盖发软，会攥皱作文本的边角。
那种像揣了一颗温温热的橘子糖在心里的感觉，直到现在我还能清清楚楚地摸到——原来把自己的小世界摊开给别人看，也会得到一整片掌声的阳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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